一场“毕加索”风格的电影探险——《盗梦特攻队》

我们说某部电影是“迷影的”，意思是电影里出现了许多经典电影的戏仿情节或画面，俗称就是“致敬”，这类电影挺多的，但如果说一部电影是“迷艺术的”，是不是就有些糊涂了？什么意思？难不成，电影中还致敬了许多经典名画？如果说有一部电影，把迷影 迷艺术结合了起来，不仅疯狂致敬电影史，还要同时致敬艺术史，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？

动画片《盗梦特攻队》就做到了迷影 迷艺术，电影中充斥着大量的电影史和艺术史的“梗”，安插得满满当当，简直隔几秒就有惊喜。也只有在动画片这种艺术自由度极大的影像形式中，才能融入这么多的“梗”。
这让许多影迷、艺术迷兴奋不已，拉片解密的机会终于来了，片中，侦探科尔瓦斯基是个老电影道具收藏迷，墙上、茶几里，摆列了许多经过认证的电影道具，比如匕首、剃刀、帽子、眼镜等等，连冰块都做成了希区柯克的样子。这方面的盘点与分析，很多影迷已经做得非常全面了。

这篇影评想从另一个角度谈一谈本片的“特别”。有些观众会抱怨：这种内涵丰富、梗极多的电影，是符合你们资深影迷的胃口了，不过，谁来考虑一下我们普通观众的感受？我们看动画片，就是要有趣、刺激、过瘾，谁在意那些破梗？

我管你什么名画儿呢——是不是没有这些知识储备，这片子就看不下去了？
完全不是。这也是《盗梦特攻队》相比于其他艺术动画片的一个特别之处：这部电影虽然披上了艺术的华丽外衣，看似高冷地高高在上，好像对普通观众很不友好，其实，本片的内质非常通俗，非常类型化——这就是一部悬疑片，或者再加几个详细的标签：心理惊悚警匪探案悬疑片。这部电影最令人惊叹的，并不是大量的影史梗、艺术史梗，而是它将“艺术与通俗”绝妙地糅合在一起。看它的视觉风格，什么立体主义、象征主义、现代主义画风满天飞，对大多数人来说，这些高级的概念名词儿挺晦涩，人物形象设计得更晦涩，五官歪歪咧咧的，三只眼？两张嘴？——这些歪瓜裂枣的玩意儿，就是你们说的艺术？

估计很多对现代主义艺术不了解、不感兴趣、也不喜欢的观众对这部电影的视觉风格会心生抵触，看几张剧照就要拱手告辞。那可就错过了一部真正的好电影，《盗梦特攻队》是新世纪以来最好的动画之一，乍看上去逼格很高（确实很高），但本片毕竟不是西洋镜，一张张给你放艺术作品，再给你赏鉴分析——放心，这不是艺术教育普及课，没那么严肃。
除去所有高大上的、玄乎的、看着高深的外衣，这部电影真正的肌理非常简单，也很容易懂：一个神奇的实验导致了神奇的症状，而后由一群神奇的人解决了神奇的问题的神奇的故事。没错，“神奇”这个词，最能概括这部电影给人的观感。

看这部电影，与其说需要大量的电影史、艺术史的知识储备，不如说需要观众做到“放松的同时又全神贯注”——放松的同时又全神贯注，是的，只有放松下来，才能不被有着强烈形式感的画风吓住，才能不被意识流的转场与剪辑弄懵，好好沉浸于色彩与造型的狂欢之中，飘飘欲仙；而同时也要全神贯注，因为看似无逻辑的画面、看似癫狂任性的华丽转场，都有着内在严丝合缝的剧情逻辑，只有全神贯注，才能抓住片子的剧情主线，才能留意到大量有趣的细节，最后一定会赞叹，短短九十多分钟的动画，内容密度竟然如此之大，讲了一个精彩的故事，同时又掉书袋一样加入大量的知识点。

很多评价说本片“烧脑”，我想，之所以说“烧脑”，主要是电影中关于梦境的剪辑，比较意识流风格，梦境嘛，就是天马行空、快速转换，但如此处理，也容易让观众云里雾里，不知道是梦境还是现实，不知道梦境的开启是怎样的一个规律。其实本片中的这类场景并不是任性堆砌的，细究起来，梦境的转换有着非常严谨的逻辑，都能与之前的线索对应上。而说起剧情，也并不复杂。要想清晰地理解这个故事，要先理解整个故事的一个基本设定。

——控制潜意识实验。电影中说了，这是冷战时期的产物，科学家进行此项实验，是为了政治宣传，让受众在不自觉之间接受洗脑。
本片的主角，心理医生鲁本，他的父亲，正是进行这项研究的科学家。他将鲁本作为实验对象，在卡通片中加入许多经典名画，强迫鲁本观看，想潜移默化地施加影响（是不是想起《发条橙》了？你看，随处都是电影梗），目的是让他成为一名艺术家。可惜事与愿违，鲁本并没有成为艺术家，而且相反，艺术作品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美感，倒成了经常攻击他的梦魇——父亲在十三部卡通中安插的十三幅世界名画，是他潜意识深处的噩梦，简直让他痛不欲生。这种童年阴影，很清奇，也很折磨人。

理解了这个设定，电影中非常复杂、看似随性的画风，就有了一个清晰的骨架，不至于让人在纷杂绚丽的画面中丢失方向。
而讽刺的是，鲁本作为心理医生，最擅长用艺术的疗法来治疗病人。片中的偷画团队就是他和四位病人组成：性感迷人的偷窃癖患者咪咪，重度话痨、名人保镖拜拜·乔，贪吃的二维纸片人布鲁诺，总是忍不住留下个人logo的高级黑客费尔南多，当然，心理医生鲁本本身也是患者：对艺术名画过敏，见了就发狂，做噩梦。

片头那场小小的惊险戏：那边火车急驶而来，蜗牛慢吞吞地爬过铁轨，在火车即将碾压上来时，蜗牛终于爬了过去。这场戏，简洁了当地隐喻了主角鲁本的心理状态，给全片的气质奠定了基调。本片的角色设定非常聪明，鲁本给四个患者治病，而四个患者反过来也为鲁本治病，秉着“用问题来解决问题”的原则，四个患者发挥技能，辗转世界各地，把在潜意识中折磨鲁本的十三幅世界名画都偷到手，如此，才能解决鲁本的心理疾病。

这是一条主剧情线索。剩下的，不用多解释，商业大片中常见的元素纷至而来：有侦探，本片的第二男主科尔瓦斯基，也是鲁本医生的同父异母的弟弟，一路追击这个盗画团队；有恶人团伙，不择手段地抢名画赚赏金——多方势力的大乱斗，动作场面极多，也相当劲爆，除了开场精彩至极的科尔瓦斯基vs咪咪追逐大战，在后半段还有惊险刺激的追车戏。

话说，这两场重头的追车戏非常“速激”style，估计导演是有意地在向好莱坞大片学习——现在的观众就爱看这个，动画片也得朝这个方向使劲儿。可以这么说，男主角鲁本医生负责艺术和逼格，女主角咪咪则负责通俗与刺激。

咪咪的形象与气质，像是女版“十一罗汉”《瞒天过海：美人计》中所有女性角色的结合体，身怀绝技，性感炫酷，偶尔又很俏皮，一个动画人物如此有“成年的魅力”，还是比较罕见的。毫无疑问，这部动画片属于艺术动画，对那些热爱艺术的观众来说有着“致命的吸引力”，简直不看不行，但同时，也并没有将普通观众拒之于千里之外，它的内核是一个无比紧张刺激的冒险故事，有着和《纵横四海》、《十一罗汉》系列、《偷天换日》、《瞒天过海：美人计》等等偷盗题材片一样的商业大片气质，团队成员各司其职、各尽所长，合伙犯罪——几乎没有观众不爱看这种冒险故事。

在一部电影中，将艺术与通俗如此完美而巧妙地糅在一起，是本片最厉害的地方。本片导演米洛拉德·科斯蒂奇，并没什么名气，作品也不多，能找到他在上世纪90年代导演的动画短片《My Baby Left Me》，走的是纯艺术范儿，先锋气质满格，那才是肆意疯狂，管你什么剧情不剧情的，这支短片的片段，也出现在《盗梦特攻队》中，具体在第47分钟50秒——又是一个梗。从先锋实验动画走向“艺术与通俗并举”的动画，是导演的重大转变。在《盗梦特攻队》中，可以感受到导演的高冷逼格，也可以感受到他试图放低姿态来“取悦”观众，真是冰火交融，观感爽烈。